英国军用越野车史(上):第一世界大战的泥泞中,汽车离开公路
1916年10月,索姆河战场附近,一辆英国官方摄影队使用的汽车陷在泥里。车轮失去附着力,最后还得由两匹马把它拖出来。汽车是当时最先进的交通工具之一,马匹却仍在完成最后的救援。
这张照片很适合作为英国越野车辆史的开场。那时还没有后来意义上的通用军用4×4,更没有成熟的“硬派越野车”分类。军队面对的却已经是最严酷的越野任务:泥泞、弹坑、壕沟、沙地、远距离巡逻,以及远离道路的人员和物资运输。
英国最初的答案不是一款车,而是几条同时试错的路线。有人给高级轿车加上装甲和机枪,有人把轻型汽车送进荒漠,有人转向履带,还有人继续依靠马、骆驼和铁路。后来成为英国汽车工业重要传统的“全地形能力”,就是从这种新旧动力并存的局面中长出来的。

越野车尚未出现,越野任务已经到来
1914年战争爆发时,欧洲军队已经使用轿车、卡车和摩托车,但这些车辆大多建立在民用底盘之上。它们擅长沿道路快速移动,一旦离开硬质路面,承载、轮胎、离地间隙和传动形式的局限便会同时暴露。
英国皇家海军航空队(RNAS)装甲汽车部队,是这种早期机械化最醒目的尝试之一。其最初任务与后来的装甲侦察并不完全相同:车辆要守卫交通线,还要寻找和救回迫降在敌方控制区附近的飞行员。速度、航程和对轻武器的防护,比跨越深壕和烂泥更重要。
当时的做法带有明显的临时性。Rolls-Royce、Lanchester等大马力汽车被征集或购买,拆掉原有车身,加固底盘,再安装装甲和机枪。RNAS第2装甲汽车中队等部队随后被投入西线,执行侦察和机动突击。开阔道路上的战果说明,汽车能够把火力和人员迅速送到新的位置。
问题也很快出现。随着西线转入堑壕战,道路被炮火破坏,田野被弹坑、铁丝网和积水切碎。轮式装甲汽车无法在这种地形中自由行动,只能转往中东、俄国等更适合远距离机动的战区。

萨姆森的尝试:先有任务,后有车型
英国早期装甲汽车部队的形成,与皇家海军航空队军官查尔斯·拉姆尼·萨姆森(Charles Rumney Samson)密切相关。
萨姆森首先看到的不是一种完整车型,而是飞机投入战争后出现的新问题:飞行员可能在前线附近迫降,地面人员需要快速接近现场;航空兵也需要侦察道路、联络据点,并在必要时以火力掩护行动。汽车由此不再只是司令部的交通工具,而开始成为执行任务的平台。
1914年9月,英国海军部推动组建更成规模的装甲汽车力量。民用汽车加装装甲的办法虽然粗糙,却缩短了从设想到投入使用的时间。这条路径此后反复出现在越野车史上:战场先提出任务,现有车辆先被改装使用,工业部门再把经验转化为专用设计。
RNAS装甲汽车在西线的受阻同样留下了重要经验。马力大并不等于越野能力,装甲厚也不能替代通过性。车辆能否离开道路,取决于地面压力、轮胎或履带、传动系统、车重分配,也取决于维修和补给能否跟上。
泥地逼出另一条路:履带
索姆河战役期间,英国运输系统承受了极大压力。狭窄道路被重型卡车反复碾压,实心轮胎进一步破坏路面,雨水又把道路和周边土地变成泥沼。英国汽车工业在战争中迅速扩大产能,仅AEC便生产了超过1万辆卡车,但车型繁杂,零部件和维修组织难以统一。
轮式车辆一再陷车时,英国把内燃机、装甲板和连续履带组合到一起。1915年成立的“陆地舰委员会”推进相关试验,1916年初形成可采用的设计。同年9月15日,英国坦克在弗莱尔—库尔斯莱特战斗中首次投入作战。
坦克不属于通常所说的越野汽车,却解决了同一个核心问题:道路不存在时,车辆怎样继续前进。履带负责跨越壕沟、压倒铁丝网和降低接地压力;轮式车辆则保留速度、经济性和较低维护负担。英国后来长期并用轮式与履带平台,正是因为两者承担的任务不同。
沙漠给轮式汽车第二次机会
如果说西线泥地暴露了早期汽车的弱点,中东荒漠则展示了轻型车辆的另一面。
在埃及、巴勒斯坦和美索不达米亚等战区,作战距离很长,战线不像法国北部那样被连续壕沟完全封锁。英国和英联邦部队使用轻型汽车进行侦察、通信和巡逻。澳大利亚轻型汽车巡逻队使用的Ford Model T就是典型案例:车体轻,结构简单,能够携带机枪、人员、燃料和饮水,在开阔地带快速穿行。

这里必须分清“英国军用越野车史”与“英国制造车型史”。Model T是美国汽车,相关巡逻队也包含澳大利亚等英联邦人员。但这些车辆在英国主导的战区体系中使用,其经验进入了英国军队对沙漠机动的理解。后来二战时期的长距离沙漠侦察和SAS车辆突击,并非凭空出现。
汽车也没有立即替代动物。骆驼能携带重物并长时间缺水,马匹适合部队已经掌握的组织和保障方式。英国国家陆军博物馆的资料显示,即使到二战,某些环境中仍能看到骆驼承担运输任务。机械化不是一个按钮,而是一段持续数十年的替代和分工过程。
战间期:把临时改装变成专用设备
一战结束后,英国保留并改进了部分装甲汽车。Rolls-Royce 1920 Pattern装甲汽车先后在爱尔兰、伊拉克、印度、上海和埃及等地使用。到1939年,英国陆军仍有76辆此类车辆在役。它们的长寿说明,在道路较好、行动距离较长的环境中,可靠底盘与简单结构仍有价值。
与此同时,英国陆军在战间期持续推进机械化。车辆设计开始围绕任务,而不只是给民用汽车加装设备。炮兵需要车辆同时牵引火炮、携带炮组和弹药;通信部队需要电源和无线电空间;侦察部队要求低车身、良好视野和迅速脱离能力;运输部队则需要标准载荷和维修通用性。
1938年的一张训练照片中,Morris 6×4炮兵牵引车正在沙地牵引18磅炮,后轮还加装了辅助履带,以提高沙地附着力。它不是4×4,却代表了一个重要变化:越野不再只是驾驶员设法把民用车开过去,而成为底盘、轮胎、传动和任务设备共同解决的工程问题。


二战前夜,英国已经得到什么
到1939年,英国仍没有找到一辆包办所有任务的“万能越野车”,但已经得到三条重要认识。
第一,公路速度与越野通过性是两套能力。Rolls-Royce装甲汽车能在开阔道路上快速突击,却无法穿越被炮火打烂的西线。
第二,地形决定技术路线。深泥、壕沟和铁丝网推动了履带车辆;荒漠的长距离巡逻,则让轻型轮式车辆继续发挥作用。
第三,真正的机械化不仅是买车。车型过多会拖累零部件供应和维修,燃料、轮胎、道路、驾驶训练和回收装备同样决定车辆能走多远。
这些经验在和平时期没有被完整整合。二战爆发后,英国仍要在装备损失和产能压力中追赶。但Morris C8四驱炮兵牵引车、Daimler Dingo侦察车和Bedford QL四驱卡车等车型即将陆续进入部队。英国越野车辆由此从零散试验,转入按任务成套装备的阶段。
下一篇,我们将进入二战:4×4不再是一种少见结构,而开始成为牵引、运输、侦察和敌后突击的共同基础。
